书者习字，先是战战兢兢，唯恐点画失度；继而着意求工，务使笔笔精到；终而信手挥洒，不计工拙。这“不计工拙”，便到“无意于佳”的境界了。

“无意于佳乃佳”，语出东坡《论书》。他的《黄州寒食诗帖》便是“心理处于弥散状态时”的自由挥洒，被评为“偶然欲书，遂入神品”。然，这“无意”二字，实是千锤百炼后的从容，是百般经营后的自然。“无意”绝非懒散，“佳”乃天成。譬如小儿学步，先是蹒跚，继而稳健，终能奔跑跳跃而不自觉其步法。世人思维，多有急功近利，尚未得规矩，便想破格，忽略了那“无意”成功背后，是多少“有意”的积累。跟年轻朋友谈及，恐印象不深，就借用梁海源脱口秀语，“你不能淡泊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”，要先追求、拥有，再抛弃，否则便是无源之水，无本之木。“渣男不能干渣”是也，一笑。

世人但见名家信手挥毫，便以为天才所致。岂知那信手背后，是多少次的笔不离手？曾见一位老书家作字，拈笔在手，如持千钧，落纸却轻如春燕，绝不鼓努为力。观者只见其挥洒自如，殊不知他每写一字，早有成竹在胸。这“无意”之中，实含千百次“有意”的功夫。我等每每羡慕此番境界，却不肯下那等苦功，于是“无意”便成了偷懒的借口，“佳”也终不可得。

不要被苏轼“我书意造本无法，点画信手烦推求”所“误导”。这不过是才情的表达，亦如其文学创作。李清照说苏轼的词“不协音律”，似乎太过“信手”，但他“以诗代词”，因豪放词风横扫文坛，这“无意于佳”而“佳”的背后，是深久的沉潜和积累，平淡自然成就最高境界，用今天的话说：人家到份儿了。

写字写到极处，写修养；做人做到极处，做境界。“无意于佳”者，非真无意也，乃是化有意为无意，变刻意成自然。此中三昧，当与知者道也。

人生诸事，何尝不是如此？年轻时踌躇满志，擘画蓝图；中年在驰骋腾挪中锋芒渐敛；及至老年，归于平淡，看似漫不经心，实则举重若轻。这平淡不是真平淡，乃是绚烂之极后的返璞归真。初学求平正，既知平正追险绝，既知险绝复归平正。最后一个“平正”，已非当初的“平正”了。

说了半天，最关隘处，很多时候，你心中所愿未必是真“佳”，于此，我深有感触。书法的美丑雅俗，孰优孰劣，没有一定之规，所以不必执念。因认知的局限，刻意所求得的，恰恰不是最好的。而且，未经时间的淘洗，一切尚难定论。

如今过了王羲之写《兰亭序》的年龄，又苦于被完满型人格星座所累，悟得并提醒自己，重要的不是写字作文，是努力活得通透自然。永远没有完美，完美反致停滞不前。如果凡事都苛求所谓的“佳”，竭力付出，却未必被认同且确证为好，劳而无功，那就不如放下，随它去吧。

今日中秋，以月满为佳。之前预报说阴天见不到月亮，结果满月当空。月月年年，初一十五，圆缺皆好，各呈其美，以顺时应景为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