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字，对于古人的门槛是很高的。且不说甲骨金文非巫即王，就是魏晋六朝、唐宋元明清，也都是士人阶层在操持翰墨。普通百姓没条件也没雅兴去写字，更别说“笔成冢、墨成池”了。

自古，书虽小道，造价却很高，包括有形和无形。两千年人海茫茫，真正书法家的比例不算很高。

首先，作为基本载体的汉字不是谁都可以识得的，封建社会不“扫盲”，作为平民的大多数，没条件读书习字，书法自然也需仰观，书者寥若星辰；

其二，普通人没条件一睹真迹，也无从悟得笔法。二王是父子，当然方便传承。传说钟繇见蔡邕《尹宙碑》，流连、习练了三天三夜，当家人找到他时，钟繇意犹未尽，还不肯跟家人回去。同样的传说发生在欧阳询身上，一次外出发现一块碑，是张芝弟子索靖之书，也是盘桓三日仍恋恋不舍。唐太宗做了“计赚兰亭”的幕后，也算可以理解，“窃书不算偷”嘛，呵呵。当然其做法不如武则天更有胸怀，今天能在辽博看到馆藏《万岁通天帖》，我们真要感谢这位女皇帝。

其三，甲骨青铜，竹帛绢纸，外加笔墨，哪一样是可以信手得来的呢？文人雅趣可以“斗砚”，老百姓饭都吃不饱，遑论“笔秃千管、墨磨万锭”。文房四宝造价虽然可高可低，毕竟要耗费银两。

其四，时间成本也太高。坚持“每日临帖”，说来很酷，其实很苦。王铎“一日临帖，一日应索请”，是太让人羡慕的状态，不上班，不为衣食忧。当然了，他所忧者，比衣食更要痛苦百倍，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。老先生们都强调要多写，“至少八小时”，我偶尔一天可以，每天，惭愧做不到。

再有，对书法发自内心的热爱，不掺杂任何功利目的，遇万险而不退缩，也难做到。书法史载，魏明帝命韦诞题“凌云台”匾，几十米高，登梯题之，下来的时候，鬓发都白了，是有点夸张，但可以理解。他因而告诫儿孙：“勿复学书。”呵呵，今天有电脑，不用那么费劲，但也有不可言状的繁琐和负累，正如孙过庭所说的“意违势屈”。面对诸如此类的状况，若还能坚持，才是真爱。

现在，书法的门槛较低，总有人说“没事了跟你学书法啊”，“我退休了天天练字啊”，听多了，只能呵呵。

正如当下流行旅游，少有人是真正的“旅行”。我其实就属于出门爱拍照打卡的那种，只是现在年龄大了，不再喜欢留影罢了。戴锦华说过自己每有在景点、建筑物或者博物馆前被“驱逐”的经历，因为只有她是真正看景的，碍了拍照者的眼。她说，驱逐者是这样一群人：背对景物，向45°的虚空假笑拍照，剪刀手，噢——耶！学书法者也喜欢晒，包括我自己，真正大师们都埋头钻研呢，不嘚瑟，哈哈。这都源于入门深度的不同。

现在学生买纸笔太方便又便宜，心中却少了敬畏。十几年以前，没有网络，交通也不便捷，上书法课帮学生定纸笔，因为师范学生家庭经济状况普遍拮据，我们都是左挑右选性价比最高的，并几番磨叽，将价格降到无限趋近于成本。因此，一直对开书画院的老师心存感激和愧疚。现在真好，省事多了。某宝买东西价格不贵又便利，省去人力物力。缺点是东西的质量往往难以保证，同时也少了敬畏和仪式感。所以，门槛低，登堂入室更难。

欧阳老中石先生讲过，他的启蒙老师武岩法师，用心良苦地将实际一毛二分一张的宣纸，说成五块钱一张，不是欺人，是心理学的活用。他抓住儿童心理，督促书法学习的效率，现在看来还是适用。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五块钱，可是个大数目。今天五块钱一张的宣纸，在书法创作中再普通不过，红星宣纸动辄四五十元一张，还不是最奢侈的。

书法如果没有门槛，没有难度，也就没有了意义，用什么来消磨时间都可以了。玩个蛐蛐，打个台球更轻松。就像古体诗，尽量用平水韵，不然写现代诗多方便。

很多人这么说: 学十年的绘画可以养活自己，学十年书法可能啥也不是。这里边也许有天赋的问题，但主要还是书法的门槛不是那么容易跨越。

又想起来一个小故事，说启功先生待人一向温和，有一青年携书作请教，先生鼓励为主，说好，说继续努力。过了二三十年，碰巧又见，并无长进，却已矻矻半生，先生感叹当初不该让他盲目乐观，没有天赋和方法，耽误时日，也是不值。

于书法，近年已给自己定位，算是稍微跨进第一道门槛，想登堂入室，尤其蕴藏丰厚的深宅大院，很难了，不敢奢求，慢慢移步观景，随缘吧。正如之前的小诗:

小径条条独去来，艺行难出别心裁。

三重阶上三生路，大匠之门未始开。

啰嗦这么多，捋一捋，基本的想法无非是：作为文化、美育的内容，所有人都可以学书法，没有门槛，而且是当务之急。每每看到饭店里的装潢设计、街上的牌匾、甚至电视广告里满眼的“江湖字”，迫切希望广开书法的大门，让大家走进来，尽情观览历代经典，借之养眼养心；而作为艺术的书法，要因人而异。有些人本不写字，却眼界极高；有些称书法家，也不过是资质平平，包括我自己。昨日朋友聊天，深感书法这东西真是没有止境，要花多大的精力和时间投入其中，应该有个适合自己的“度”。

书法是文化也是艺术。只要不预设都成大艺术家，那书法的确是修身养性的良方，人人应学、人人可学。只要已经抬起脚来，无论高低，跨过去，别犹豫，里面有那么多奇珍异宝，值得流连、徜徉，继而登堂入室，更上层楼。

以上，与所有喜欢写字的同学、朋友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