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第二天开始写日记，至今多少年了？反正日记本已经用了厚厚的几摞子，近三十本。间或出门在外，行李中不便带着厚厚的日记本，便用手机或笔记本电脑敲，过后打印留存，却没有了日记的味道。近来因为生活乏善可陈，每晚提醒自己抓紧睡觉，字不可控制地潦草，估计仅自己认得。反正也只为自己认得。

罗胖说，人到了一定的年龄，比如五十岁，像日记这种私密的东西，就该想办法处理一下了，终是于旁人无益。

除此之外，字写出来多是要示人的。比如师范专业的学生，三笔字训练就是服务于未来的学生，尤其粉笔板书。中小学教育实践告诉我们：PPT课件不能代替板书。以大家小时候的经验，一位老师的板书，因其“现场”功能，足以作为“心灵传感”影响学生的审美和心性。此外，学生的作业、教师的评语，还有领导的批示……都是各有对象，无需多言。

那么，书法的字呢，到底是给谁看的？

小时候不懂为什么仓颉造字能使“鬼夜哭”，有人说巫师们用文字记录本部落重要事件，然后在祭祀中烧给老天爷看，升中于天，通天通灵，鬼自然害怕了。龟甲兽骨上的字，某种意义上也是给天看的，今天我们还能有幸一睹残片，亦是难得。

商汤王祈雨：“若予有罪，无以万方”，这也是给“天”看的。不过从今天大宇宙的视角，这“天”也太大了，地球面对的到底是哪一片天呢？地球不但自转还在不停地走，向天祈祷，怎么有点儿“刻舟求剑”的意味呢？

唐代四科取士，“身言书判”。书，是给皇帝给考官看的，“楷法遒美”是基本标准。然后做了官，诗稿和家书之外，书字多为公文。苏轼性格那么放旷，也不写草书，大概基于其身份原因。历史上的草书大家，张芝拒绝朝廷征召、怀素遁入空门，他们草书只为抒发性情。张旭癫狂，却能做到长史，可是个例外？！

“书为心画”，是书者内心的表达，但终是外化于“音形义”三美合一的文字呈现给他人。有人说书法是作者的“心电图”，如此，它也是需要“看得懂”的人（医生）审视鉴别的，那种传导与捕捉终是要向外展现的。

AI日盛的时代，写字还有没有必要？当然。《三体》中罗辑说，把信息保存一亿年的方法，是把字刻在石头上。虽然电脑刻字更方便，毕竟没有手写包含更多的灵魂温度和记忆。一亿年后，若宇宙中还有生命，给他们看。

而今天、当下的书法展览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？

最近好几个朋友特意去北京看临帖展，转来图片，作品都非常用心，真好。写字不就是愉悦自心，又寻求共鸣吗？大家调侃王羲之投展不能入选，哈哈，《兰亭序》的确不符合展览要求，可因其展示，我们才有缘作为“后之览者”，“有感于斯文”。有展才有览，有传承才有发展，展览永远有意义！至于作品高下，则不必苛求绝对的评判标准，文无第一，最好的永远不会被埋没，最差的也不可能鱼目混珠，至于中间地带，可上可下的，我们容许不同审美标准共存。

想起大概二十年前吧，在老的抚顺剧院大楼里举办抚顺市书法展，一对母子的对话，至今记忆尤深。

妈妈：这幅是小学生写的吧？

小朋友：还不如我同学写得好。

其实那幅行楷作品非常精彩，只不是大家惯常理解的“中规中矩”的那种“好”，这是作者的无奈，主要是艺术教育工作者的无奈。自从2013年“书法进课堂”，借观摩古代经典碑帖，小学生们“养了眼”，同时伴书写实践，这种状况应该逐渐有所改变。

最近一直在说“美育”。我理解的美育，不是从上到下对美的“规范”，而是提供多重可能，不让大家成为井底之蛙，起码让大家知道书法是分品的。无论是神、妙、能、逸、佳，还是上上、中中、下下……都是经过大浪淘沙、岁月洗礼，在浩如烟海的书法碑帖里沉淀下来的认知。我们可以各取所好，雅人雅好固然是好，俗人也有俗趣，无需强求一致。但像几百年老店荣宝斋给刘姓明星办展、崔姓“大师”书画展请美女走秀，还有大导演电影海报漏洞百出的“满江红”书法，都是极大范围内给人“看到”了的，其影响力越大，越不是什么好事儿。

雅俗的确不好判定。我说这个话题，本来就“俗”了。真正高人，不屑于辨这个是非的。想雅俗共赏，大概率艺术性不强，现在有所谓“奴性书法”之说，和“江湖书法”不大相同吧？没去研究。与之对应，还有人认为写字应该“向内”，取悦自己而非他人，拒绝参加展览，显出一种清高和脱俗……都是见仁见智，各说各话。我想那种没有知音、无人喝彩的痛苦还是存在吧，“笔底明珠无处卖，闲抛闲掷野藤中”……这徐渭在《题自书一枝堂帖》中说“高书不入俗人眼，入俗眼者必非高书。然此言亦可与知者道，难与俗人言也”。虽然这么说，他也是期待“高人”、等寻“知者”的，他的字画终归也想让别人看到，“闲抛闲置”只是无奈。

那天与朋友闲聊时做了一个有趣儿的童年回想，关于为什么喜欢写字。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或唱歌、或跳舞，内向害羞的我感觉自己应该不擅长于大庭广众之下去表演，书法可以自己在家写。当时没想清楚给谁看，只记得有爸爸的一句表扬就满足了。后来发现，写字也是要笔会的，展示不可避免。有意思的是，每每感觉笔会现场的作品往往会有出其不意的精彩，因为旁边有“票友”亦或称“粉丝”？这应该算是孙过庭“五合交臻”之外的第六合吧。

所以，书法还是要展、要览，只不要计较在皇宫內苑还是清雅书斋、茅屋陋室就好。各处其所，各安其心，甚善！

劳动节居家听雨，记录久违的梦呓。

以上。